一
从虹兰的诗歌中,我读到的是从容、缓慢和沉静,这是一种整体上的气质。但在这气质背后,仍然有诗人浓烈的情感体验和女性特有的超凡脱俗。她的文字简练,干净,拒绝繁复,就像她这个人,干脆,流畅,不拖泥带水。情绪性的表达,在女诗人那里,可能往往是一连串感性的倾诉,独白或呓语,都是精神世界的语言投射。但虹兰的敏感体现在写作中,就是将人生的喜怒哀乐转化成诗意的言说,既有声,也有色,以语言创造的人性力量来回应诗歌的最高要求。
从上个世纪80年代开始写诗,虹兰与之相守至今也有三十余年了。她经历过诗歌辉煌的时代,也领受过诗歌边缘化的常态,但她自进入诗歌之门后一直坚守在现场,抒情,温润,又不乏绝决之意。“我是最骄傲的女人我自卑/我是勇敢的懦夫我孤注一掷”(《夏的恋情》),这种矛盾心绪,可能正应和了当时诗坛的某种征象。诗人内心的青春冲突,在诗中化作了生动的张力:一个人要有何种心力,才会写出如此内在的恐惧。伤感是年轻诗人的必经之路,尤其是当伤感成为青春期爱情遭遇的结果时,整个人或许都会陷入迷茫的黑洞,诗人在此所接受的挑战,一方面来自爱的冲突,另一方面,也是来自语言之困的突围。爱是诗人通向成熟的路径,它会由不经意变成彻底的自觉,这是青春阶段的一场启蒙礼,虹兰在现实中完成了,但她又将这场成人礼在诗歌中作了备忘。因此,这才有我们能读到的那些不同于当下直白其心的青春之言,虽然有着浪漫的情调,但它们属于一个时代的声音,更是某种世俗之爱的神秘见证。
诗人在爱中找到自我安慰的力量,哪怕有时是分裂的,哪怕带着反叛和控诉的味道,但最终一切都会趋于平和、自然、宁静。爱,很大程度上就是人生的平衡准则,它不是要我们去征服他者,而是希望在一种真实的立场上去感化、承担和创造。虹兰的早期诗作《致》、《空格》、《生活大白话》等,都是生活在诗人身上所留下的烙印,她在爱中找到了规范,同时又以爱的哲学置换了所有的仇恨、敌意与尴尬。这种爱,不仅是爱情,也可以是亲情,友情,以及所有的大爱和博爱。“已经很老了/再没有力气出来晒太阳/门前那棵树/裸露着弯曲的根/一如他的背脊/眼睛半睁半闭铜烟袋沾满污垢/再咂一口/往事如烟//曾在祖辈的泥土上/镌刻过艰难的路/路总没有尽头/曾在这块泥土里/埋藏了最心爱的女人/最温馨的梦/多年向往着填饱肚子/朝拜太阳朝拜土地朝拜一切清规戒律/默默的 默默的/从来都不会怀疑//当他感到黑暗就在身后的时候/他挪动了一下/想站起来/再看一看太阳和他的土地/阳光/从树叶中滑落//像一片一片花瓣儿/轻轻地 落下来/落在他身上/为阳光覆盖终于没有拥有阳光/像土地一样/总是付出付出/父亲哟//父亲的血/仍在我胸中涌动/然而/我已从父亲的世界中走出来”(《父亲》)。写父亲的主题,似乎所有的诗人都曾涉猎,有写整体,有写局部,有人从哲思的高度写出理性之爱,也有人从生活的细节提炼出爱之真相,虹兰选择的是以素描般的笔调,勾勒出父亲的轮廓和画面,在凝重庄严的氛围里出示思想的厚重和亲情的痛切。在虹兰的诗中,我们能读到那种深深的疼痛感,它源于人生终极上的悲剧思索,不可避免,却又必须要面对。唯有爱,可在人生的中途,部分地化解痛苦,让我们看到血脉相连的人性之花在细节中绽放。
虹兰很少去作天马行空的想像,她走的不是这一路数,而人生经验和日常感触在她这里,却是爱与人性的全部来源。在人的复杂世界里,爱恨与善恶有时就是一场灵魂的较量,唯有对话,方可在内省里转化。诗人以性情之真,来重塑文字的诗意和美好,不管其写作立足于世俗还是神性,总能在爱的境界里达至真纯。我记得她有一首诗,名为《狗》,初读时颇有共鸣之感。“一直以为做一条狗很好//不考试的狗是幸福的/不工作的狗是幸福的/不评职称的狗是幸福的/不写总结的狗是幸福的/不计较穿着/不计较住房/不计较福利/不计较背叛/不结婚没有丈母娘的狗是幸福的/不担心血压不担心胆固醇不担心阳痿的狗是幸福的/做一条狗//直到昨天/看到朋友家的狗/那是一条美丽的狗/名贵的狗/但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/忧郁 无助 绝望//一直以为做一条狗是幸福的/真没想到//三月/是疾病流行的季节/人在和煦的阳光里/把病传染给春天/再传染给狗”。对于狗,我们很少从人性的角度来观察和理解,当面对生死之问,要换位思考的时候,我们会发现人有自己的痛苦,狗也有它的无助和绝望。如果没有爱的眼光,诗人又何尝会去体验这人世的艰辛,去思考狗的困难处境?往往在我们所忽略的地方,诗意就在于那不经意间的微妙之处,它不需要诗人用蛮力去寻找,而是得益于一种观察的视野和一份坚守的耐心。
在经验书写的范畴里,虹兰的每一首诗几乎都是在向绵密处用力,她以爱统领一切生活内部的经验,同时又从爱的角度领略那些生命之痛和人性之真。她既有现代气质,又偏爱古典之美,比如她写《青花瓷瓶》,写《中药铺子》,写《前世的爱人》,其实都透露出了诗人偏于静态的探索。这并不是一种逍遥游式的姿态,而是用情感在化解困惑,以智慧来重塑爱的旨趣。我从虹兰的诗里感受到了女性的温润,同时,也能发现她有着平常女性所没有的胸襟和情怀,一种反思的精神让她找到了可珍视的人生价值。
二
在诗中,虹兰并不是要刻意去重建某种价值观,而是于真情流露中自觉地在与黑暗抗争,不夸张,不矫饰,最终让人心得以落实。真性情的书写,不在于诗人时刻去描慕现实,去复制生活,而是以一种价值定力去体验世事的无常,去感悟人生的沉浮。这就是虹兰的诗歌给人的感觉并不是晦涩或玄奥,而是一种亲切平和的印象,她寻求的是灵动感,并不显得生硬,那种飞扬更让人回味,可引领我们找到接通心灵和现实之间的秘密之道。
真性情的书写,在形式上或许会趋于散文化,这其实也是虹兰诗歌的独特性所在。她没有将词语的创新置于表面,而是内化在了情感的自我倾诉里。那种隐秘性,是一种更为内在的思想维度,即便是追问和怀疑,也显得自然、深情。“一个人死了/可以去的地方有很多/比如 山岗上/陶罐里/小溪边/松树林子/土墙的缝隙/亲人的梦中/还可以/住在朋友的诗集里/总之/查无此人的事不会发生了/神秘失踪的事不会发生了/删除是一种开始”(《复活》),诗人所写的这种死亡,其实也是一种轮回。当肉体的死亡在精神的世界里得以延续,那就是“复活”的全部意义,我们由此得以理解诗人所言“删除是一种开始”的表达智慧,也即是“在我的结束是我的开始”之变体。诗人的敏感,源于其非凡的洞察力,也可能在于其与精神相通的伦理抱负,尤其对于女诗人来说,直觉决定了她如何去把握诗意与现实之间的那个度,同时也能让她领悟到真情与美学诉求之间的力量。
真情书写离不开经验,这必然要回到生活本身,这生活里的感慨、脆弱和辛酸,都可能在悲剧意识里获得精神契合之点,因此,从人生感悟出发,有时能打开一个更为广阔的空间,它可以是一种方式和价值的肯定,也可以是一场有着警觉意识的否定之旅。诗人就在那抒情或叙事里,不动声色地注视着诗意的来临。“清明时节我感到陈旧/人过四十确实活得旧了”(《又是清明》),这种感慨是一种长期体验和感悟生活的结晶,既道出了自我的怀想,也出示了一种不同于常人的美学意蕴。“我 一个更年期的女人/还在写诗是可疑的”(《一只小鸟》),这是一种直接的告白,不遮掩,不修饰,就是和盘托出,但疑难和困惑本身就构成了残酷的诗意。当然,诗人还写了最日常的状态:“上午去医院/侄女当了妈/我也被提拔成姨婆婆/小宝贝全神贯注地吃奶/吃着吃着就睡着了//下午去医院看老公公/他一会清楚一会糊涂的/总惦记着吃东西/吃着吃着头一歪也睡着了//我 一直奔波在他们之间”(《中年的我》)。这是诗人对中年状态近乎白描式的书写,没有加入多少感情色彩,就是如实地写出一天的所见所闻,但我们能从中感受到中年人的阶段性困苦。诗歌书写日常,就是在这真切的描绘里参与了诗性的塑造,这样的诗性也并非要求多么深邃,真情真性真相,当为最后的标准。很多时候,我更愿意读这样的“简单”之诗,让自我的书写也成为一种可让人共鸣的形态。就像诗人在一首名为《写》的诗中所道出的感受一样,她在实践中悟出了道理:“近来 写东西有点紧/一口气包了太多的饺子/噎//看来/写作应该像手里握着一把沙子/像爱一个人/不能太使劲/想你时你在天边/想你时你在眼前”,写作如同爱人,那股劲必须把握得恰到好处,太紧或太松,都可能满盘皆输。
真情书写很大程度上就是对生活的备忘,或者是对爱的某种见证。那些温和的表达,也就是一种记录,自我感怀的记录,自我承受的记录,也可能是所有自我经验的集合。比如,她写《失眠》,写《我又失眠了》,就是一种连续的日常记录,记录身体感知和精神承受之间的博弈。相比于这些个体的言说,虹兰那些带着梦想和愿望的真诚之言,更显出了一个诗人的良知和大爱。“请给我一个可以祈祷的角落/我想为孩子们 祈祷//让孩子们多一些玩耍的时间/少一些作业和培训/把童年还给他们/让孩子们少吃一些有毒的食品/把健康还给他们/让孩子路途安全校车不再出事/把生命还给他们//一觉醒来/我长出了一千双手”(《长出一千双手》),虽然像是梦境中的言说,但我相信,这是一位长期从事教育工作的诗人的肺腑之言,她深知当下教育之弊,而如何去改变现状,政策实施是一方面,所有的一线教师则应是教育这盘棋的改革者,而非被动的承受者。这样的愿景,我觉得比诗本身更有价值,因为它赋予了书写某种更具现实感的意义,同时也促使我们去反思当下的教育。
当然,诗的终极价值还在于其诗性的可能。经验书写可能是对生活的照搬,在这种情形下,我们要相信经验,但不可迷信经验,而通过回忆往事所达成的书写现实,又可能得到另一种历史感。尤其是当诗人以和历史对话的方式来书写亲情,一种尘封的记忆反而能提振出力量来。“腊月二十九/妈会炸油果子炒沙胡豆/我就守在旁边//香味 钻到我的心里/钻到我的脑仁里/钻到我的骨头缝里/满屋/满院子/半条街都是//突然想起爷爷的话来/过年好/过年真好/吃饭不掺菜/妈还发个大萝卜”(《妈就是年》),这种由当下返归过去的书写,有着对幸福的渴望和对苦难的省思,忆苦思甜式的记忆真正凸显了亲情的不易和永恒。诗人在此显示了良好的修养,这不仅仅是教育的结果,而是长久的人生体验所带来的顿悟,它沉重,但又不乏尊严之感。
从这个意义上说,虹兰的诗都是净化心灵之诗,而不是那种缠绕性的繁复之作,它可让我们在瞬间进入,没有多少障碍感。她在诗中所有的罗列都不是随意的,而是有她特定的目的,也有她所置于其中的分量在里面,她希望以此扩大自己的精神空间,而不是变得越来越封闭。她以真情说服自己,以深深的代入感去创造共鸣的诗性世界,然后去对接现实,通向超越之境。
三
一直以来,虹兰的诗歌就是以真性情打动人,而非像很多女诗人那样靠忸怩作态的表演来吸引眼球。诗人从生活的细节入手,以精神的优雅来感化我们,这或许才是虹兰诗歌的独到之处。她貌似都在写日常琐事,写人生小感,但她最终都深入到了灵魂的内部,其所带来的诗意是富有质感的,而不是偏激的,无力的。也就是说,我们在虹兰的诗中所感受到的,不仅有人性的同情和怜悯之意,而且还有她对世界的洞见和灵魂穿透力。
在虹兰笔下,诗是一种慢的艺术。只有慢,才有她的从容和平稳,只有慢,她的精神世界才会获得精细的守护。她有一首诗,题目就是《慢》,诗人写出了一种自由生活的意念:“慢慢地喝茶/慢慢地聊天/慢慢地回忆//哀乐正慢慢地响着/北风正慢慢地刮着//我慢慢地被碾平/平展展的/如一张薄纸/再被拉长/一条细线 细若游丝”,我们现在的生活最缺少慢的约束,一切都是快节奏的,加速度的,唯有慢成了失传的生活之道。虹兰的优雅,也可以说集中于她的慢,不太清楚她性格中有无慢的因子,但从其行文中,我们倒可见出她在保持一种慢的风度。谁制造了快的速度,谁有可能反被生活所抛弃,因为我们的脚步太快了,灵魂难以赶上。虹兰至少在诗中理解了这生活之道,以慢来润泽理性缺失的人生世界。
从慢节奏的生活里,我们可以解放自我,那种灵魂出窍般的诗意也可通过慢的通道获取释放的途径。诗歌作为语言的创造,慢的表达对于诗人来说,其实是一种教养,它在虚实交叉往还中落实于书写的澄明中,想像和修辞是佐料,而只有精神和思想的主轴才可能让诗意得以立起来。我们用什么去检验诗人在慢的艺术中所获得的诗意?唯有看他在何种意义上书写了他的个人经验。虹兰无论写当下现实,还是写历史记忆,都秉承着一种还原的愿望,她是在实证价值,而非反证意义,即便她也以反讽笔法写一种无聊的现实(《年终总结》),其实她还是在张扬一种正面的力量。“军 视网膜又脱了/在北京医治//初来时 我的眼泪像荷叶上的露珠/一碰就簌簌地落下来/术后两周了/他趴在那儿听MP3/我静静地看书/窗外 阳光很温柔/有一种母性的光泽//多年以后/一样的春日 一样的阳光/我和军相互搀扶/缓缓地走在养老院的走廊里/我 是他的眼睛/他 是我的精神支柱”,这首《安详的时刻》写的是亲情,但是诗人真正在字里行间贯彻了慢的原则,人在亲人患病之时可能是焦虑的,急躁的,但是诗人所描写的场景以及后面的感怀,都是对缓慢人生的坚守。其实,我们的古典传统里,对于慢的理解非常透彻,人的生存境遇和理想状态在慢的维度中完全可以统一,虹兰的诗中也有这种古典传统的精神底色,那是一种信念,也是一份经验书写的积存。“路过中药铺我会放慢脚步/装着买药坦然地走进去/逛一圈/觉得很舒服//青花瓷罐摆成一排/安静 祥和 丰满 古朴/太平盛世的样子/小富即安的样子/邻家大嫂的样子/安逸知足……”(《中药铺子》)这就是诗人的古典情结,慢在其中扮演了重要的角色,它不是来自一种见识,而是诗人找到了人心得以舒缓的空间,这也是在浮躁时代一个可以让精神得以安放的去处。
随着人到中年,诗人越发懂得慢之于我们的重要性,一切青春时代的速度都可以慢下来了,过去做加法之事此时都需要做减法,放下即是获得。“再老一些的时候/回秭归老家/养一条狗/喂两只鸡/栽三棵桃树//早晨起来/在殷家坡转转/下雨以后/到树林子里去捡蘑菇/晚饭/炒几个土鸡蛋/腌一碟节节根/烩一碗猪脑壳肉/喝一盅加了蜂蜜的包谷酒/然后 给孙子讲故事//理想其实很简单/只是现在很难/上班太远要买车吧/买了房子要还贷吧/为职称还要学外语吧//在现实和理想之间/有一座桥就好了/即使理想不能实现/在这桥上呆着也好啊”(《我的理想生活》)。诗人的理想生活,就是一种慢的生活,这种慢不是体现在表象上,而是深嵌在诗人骨子里。这种慢生活,似乎只有在人生老年时才能实现,因此,它相对于当下来说,又只能是一种愿望或理想。理想和现实之间的桥,是诗人能找到的通道,她只好在其中持守、等待,前提是以心灵之慢的方式。
慢的艺术在虹兰的诗中呈现出了一种命运感,这是其真情书写的现实图景,也是她以人性之慢与爱的超越相呼应的结果。就像她从不杀生,“我总是小心翼翼地/对待身边的每一种生物/不弄坏树木花草/而且 从不杀生”(《从不杀生》),这样的慢是与诗人的性格一脉相承的,所以,她以慢对抗快,以舒缓对抗急促,都是在守护生活的常道,让人生之真得以确证。“往事未必如烟/它们 成群结队而来/匆匆忙忙气喘嘘嘘//但是,其中的绝大多数/还是死了/累死在奔我而来的路上”(《往事》),往事的“死”,只因付出了快的代价,那种微妙性,如没有一定的敬畏感,我们很难捕捉到。就像诗人以回忆的方式所寄托的那些情感,都带着慢的可感性,像《病房日记》《脚印》《绿》《这棵老树》《开一树小白花》等,皆属于让记忆扎根的书写,它可能缘于诗人的某种热爱之情,也可能源于在慢的梦想里人生不再迷失而重获救赎的在场感。
虹兰不是被某种情调裹挟着在写作中奋力前行,她的自如在于她的缓慢和她的优雅,因为慢也可以是一种力量。尤其是她在所写物事上所施予的理解之同情,也为她的文字带来了丰盈的格调,那是有重量的诗意,更让人觉得意味深长。虹兰在这通往慢的诗歌之路上,既练习生活,也练习爱,她怀着温情和人世之美的写作,一方面是对自我的提醒,更重要的,她还为更广泛的记忆寻访和历史回顾保存了精神的空间。